楼主: 大乌珠

《迁徙的人生——杭州知青往事》全册连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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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7 09:29:53 | 显示全部楼层
啊!遥远的猪们
东河小猪倌
       那时,我在东河,队长看我年小体弱,动了恻隐之心,分配我去跟老郭大爷喂猪,以免除下地风吹日晒、蚊叮虫咬之苦。
可喂猪也是不轻松的,除了清扫猪圈,烀猪食,每天要挑八担水才能挑满那口大缸,挑得我肩膀肿起,手都抬不起来了,不止一次掉过泪。有时万刚会和我换工,他帮我挑水,我帮他切豆饼。
       但也有轻松快活的时候,就是每年春天,草木发芽,这时就要把猪放到大草甸子去,早出晚归,回圈再吃一顿主食,这样既省饲料,又锻炼了猪的体能,怪不得北大荒的猪除了要养肥杀吃的克郎猪(劁过的猪)不放出去,其它猪都很精干,没什么肥大蹒跚的样子。放猪要持续到秋天,在收割过的庄稼地里继续扫荡,等到冬天来临,放猪结束。
       自然,放猪理所当然由我年轻人承担了。每天早上,我的行头是这样的:一个军用书包斜挎在肩上,里面装满了苞米粒(还有一个馒头或大饼子,是我的午餐),以控制猪群的乱跑。老郭大爷再三叮嘱省着用,一条长鞭,哪个猪不听话就打它,这可算是恩威并举了。春天的大草甸子万木生长,绿意盎然。猪们欢快地吃着嫩草,并嬉戏着,我俨然像一个指挥官巡查着我的部队,在那一望无垠的大草甸子,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我一个,蓝天绿草,风吹草低见猪们,心旷神怡。从小爱唱歌的我充分发挥了我的歌喉,一首首唱着,把所有从小到大学来的歌都唱遍了,几乎不重复。(以后我回杭曾打过擂台,比赛歌词中有“毛主席”三个字的歌,获得那个区域的冠军)啊!那清脆嘹亮的歌声,飘得很远很远。有人说我放的猪很幸福,天天生活在音乐中。是的,每当歌声响起,猪们都快活地哼哼着,有的猪就在我身边停止了咀嚼,看着我的小眼睛充满了崇拜。
       放了几天猪,有一次,我发现远处有两个黑家伙身影挺大的,互相扑来扑去,由于太远看不清。回来有人说可能是黑瞎子。我害怕了,去跟队长说,他就给了我一杆三八枪和三发子弹,打一发要拉一下,再上一颗子弹。我顿时勇气百倍,从此放猪就多了一件行头,书包与枪交叉背着,好不威风。(现在想想很可笑,真要碰上野兽能有用吗?)
       当你深入到猪的世界里,你才发现是多么的有趣。刚开始,我怎么也搞不懂,那荒芜的大草甸子,那光秃秃收割过的土豆地、大豆地,怎么也看不出有吃的东西。但猪们总是哼哼着,乐此不疲的用嘴无休止地拱着,咀嚼着。渐渐地我发现,它们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嫩草根,土豆,大豆等。以后我回杭时,曾在资料上看到,猪的嗅觉超灵敏,据说法国树林里有一种价比黄金的菌类,好像叫松露吧,就是用猪靠它灵敏的嗅觉去发现的,其它动物都不行。哦!聪明的猪们。
       在猪的世界里,等级是森严的。我发现一头老母猪最有权威,就像今天的董事长,它走到哪儿,大家就跟到哪儿。有东西吃的时候,按规矩就是它先吃,然后是“中层干部”——那些半大猪,最后才轮到“小职员”——一群小猪。每当那头老母猪吃饱喝足后,在阳光下舒服地躺下时,总是有两头小猪轮番上去用嘴给它挠痒痒,那个细致、轻柔劲儿,简直人类也比不上。在需要爬到它那庞大的肚子上时,怕尖尖小猪蹄踩痛“董事长”,小猪们竟然都是跪着挠的。好几次我气不过,决定做一个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的义士,用鞭子破坏了这些场景,回去后还向老郭大爷反映。但老郭大爷告诉我,这里一大半的猪都是它生的,可谓是老祖宗。啊!原来它们是孝顺的儿女,它们也有尊老的美德!我释然了。
       还有一头大白母猪,品种叫哈白猪吧,有两、三百斤重,它已有五六年不生小猪了。我纳闷,为什么它白吃白喝,也没受到猪们的歧视?老郭大爷告诉我,多年以前,不知怎么,一个黑瞎子可能饿急眼了,也不冬眠了,半夜里跳进猪圈,抱起这头白母猪就跑。村里的民兵拿着枪一直追到八盖,可能老母猪太重了,熊终于放弃了,扔下它跑了。它受了惊吓,再也没生过小猪。至今,它的屁股上还留着那狰狞的熊爪印。我明白了。哦!善良的猪们,善良的老乡们!
       也许我年轻时和猪、牛、马打交道多了,直到现在,我还是那么喜欢动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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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呵!这里还有个我的同行呢......  发表于 2021-5-31 03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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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7 09:31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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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0 11:38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2/生活在此处
我的山间小屋
峥嵘岁月
       当年,在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的锣鼓声中,我和许多同学一道,告别了亲人和朋友,下放到了皖南地区一个偏远的山村。
村里为我搭盖了三间毗连的小茅屋。
       小屋依山而建,纷披的茅檐远看像个硕大的野蘑菇,泥巴垒的墙,结实而坚固,风雨中安然,不必吟唱杜甫的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。小屋是我“第二故乡”的栖身地。它置身于廖阔、广袤的山野中,具有独特的情调和韵致。
       开门见山,迎面一带苍色叠嶂。清晨,山上送来清新、纯净的空气,可清醒哪怕久已困顿的身心。山在晨曦中是深蓝色的,到了黄昏则苍苍茫茫显得浑厚而庄重。而暮霭中它又以神奇的变幻多姿而欣然悦人的眼。山上有着大片的松树林、杉木林、翠竹林,葱茏掩映中微露弯曲的羊肠小径。山中多鸟,太阳落山后,远远可见密簇簇归巢的鸟在林间盘旋。有时喜鹊、乌鸦、布谷鸟也来光顾盘旋,不过它们只是短时间的停在屋顶或广播喇叭木杆上鸣叫着,只有麻雀把窝筑在村头的老槐树上,而秀媚、袅娜的黄莺、画眉等则需我躬身上山拜谒,方可见到它们的倩影,方可听到它们的玉音。
       村庄离小屋约十多米,一大片错落的建筑群,只是山凹中点缀的风景。清一色的灰砖黑瓦,屋椽尽管岁月深久,仍可看出是上好的杉木,家家隔墙的板壁也尽是宽厚而结实的木板,令人联想到大山资源的丰富以及它慷慨的馈赠。
       村里人不论进村出村,都从我的门前经过。上工的时候,牵牛扛犁的乡亲们都习惯地冲着小屋高声地喊:“学生娃,上工喽!”听到我的应声,他们快活地唱起山歌,粗犷、浑厚的歌声能一直伴我走到田间地头,好像到田里精耕细作是一件多么令人舒心的事。
待到收工,天色已渐暗。我又饿又乏,多想喝上热水,吃上热饭。
       山伢子刚放下镢头就已经前脚搭后脚地跟进屋,他们有的帮我挑水,有的帮我添火做饭,有的送来柴禾,送来当地的霉豆腐、萝卜丝……
       在小屋里,在与乡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,我接受了最诚挚的情感教育,最高尚的品德熏陶,这些都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。
       如今,小屋虽然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,可是岁月冲淡不了它曾有过的记忆。每当我想起那间山村小屋,眼前常常浮现一片郁郁的绿,浓浓的情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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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村子就只有一名独住的知青好像不大有的......  发表于 2021-5-31 04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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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0 11:39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的自留地趣事
阿蓓
       下乡时最难以启齿,但心里最眷恋的是那自留地。知青,谁也不愿给人说成是小农经济的典范,更何况那些革命者成天叫嚷“割资本主义的尾巴”。但是那小小的自留地,却让我对土地有了深深的感情,它的奇妙是你心底里快活的源泉。
       我的自留地,大概三四分,分在屋后山坡上。那里是竹山刚开挖的,土地松松,很是肥沃。别说,就那么点地,要种好它实属不易。因为吃的菜,零食什么的,全靠它那里打理出来。
       干大田的活从不需要我多动脑筋,但种自己的地就完全不一样,就像不怎么喜欢小孩的人,有了自己的孩子,感情就两样了。
       我学农民种菜,第一年老长不好,每天心里那个急。看我那么劳碌,有人教我月夜里给菜一棵棵拎拎高,我知道他们在作弄我,不料传来传去,还真变成女知青种菜的笑话。
       还记得那次挑满满的粪桶上山,那山坡斜斜的,一个趔趄,粪水浪了一身,臭得受不了。愤愤地,我也冲口骂粗话。后来感谢自留地在我上面的富农,在山上挖了一眼泉水,省去很多麻烦。
       我的舅舅是上海的蔬菜专家,特地给我准备了很多新品种的种子。我的地里种了黄瓜,黄狼小南瓜,还有四季豆等等。等我的黄瓜挂满了支架,每天用腰子篮采了送人。这时乌鸦也来频频光顾,我借了农民的猎枪,狡猾的乌鸦恨透了这黑洞洞的枪口,在天上呱呱盘旋,却不敢下来了。四季豆的地里,不知道怎么地疯长了一棵植物,藤蔓延了很长很长。好几次想除掉它,可是那紫色的根茎很粗,很割手。等到有一天,密密麻麻紫花开了,原来是棵扁豆。秋淡时,它不断长出来的豆角,成了大家盘中的好菜。我和其他知青不同的是,没有家人给我零用钱和食品,可是我却源源不断地把乡下的土货带回杭州。
       我琢磨着种番薯、黄豆。除了虚心向老农学习外,还认真研究农村科技报。(每个队都有)我的自留地精耕细作,那黄豆长得牵藤了,拉直了有一人高。农民诳我:枝叶太兴不结果。我又天天担心,哪料结的豆子又大又圆。种番薯要翻,拉着越长越长的藤翻向反面,这有趣的农活也给我独个人的知青生活带来游戏般的开心。我考虑:种番薯要想个头大,水分一定要足。于是我特别关注天气预报,每次快要下雨了,我就铲好土等待老天的施恩。等丰收了,我一担担挑下山,姑娘们都高兴地拿秤来称。
       最难忘的是芥菜的丰收,一半由于土质好,一半也是我的心血,绿油油的长得像胖娃娃,费劲得像拔萝卜一样,仰天一跤才能拔起。我要把它做成笋干菜,可是那年春天老下雨,只得把那些菜晾在房东的堂屋里,结果麻绳都不堪重负。农民们都对房东大伯感慨:我们怎么会种不过城里姑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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哦!原来阿蓓还是个种菜行家啊,赞一个!  发表于 2021-5-31 04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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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0 11:41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       想起来了。有一年,阿蓓在浙知网上晒她上海90多高龄舅舅新出版的一本蔬菜书,我就开口向她要一本,后来她真的就把签其舅舅大名的这本书给送来了。此书主要是介绍蔬菜种类与种植,对喜欢种蔬菜的人来说,确实是一本好书。我找找看,不知放在哪个地方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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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0 12:19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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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1 10:06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那块羊卵子大的自留地
由之
       1971年开春,我到长湖插队的第三个年头,队长决定给我分一块自留地,让我兴奋了好几天。     
       这是我当了多年农民后,首次有可能像真正的农民那样,得到一块自留地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同其他公社插队的杭州知青不一样,在县农场青年队那个共产主义乌托邦的小天地里,如果有任何人提出自留地的问题,一定会被当成是哪里的天外来客。到了长湖,队长根本把我们看成是农村的临时“工(农?)”,不给盖房子,当然也不分给自留地。在那个“以粮为纲”的年代,队里的几百亩集体耕地,除了二亩韭菜以外,全种的是粮食,这让我平时的吃菜成了大问题。虽然队长郑重承诺我可以随意吃队上的韭菜,可即便是山珍海味,也架不住天天重样地吃。何况韭菜难消化,吃下去滴绿,屙出来绿的,原封不动穿肠而过,天晓得有多少营养留在肚皮里。我每天上午收工回来擀一张面,撒一把韭菜当中饭。晚上焖一锅米饭,边吃饭边烙饼,第二天把剩饭煮成泡饭,就着烙饼当早饭。感谢家里带来的咸笋干,只要咬下老鼠屎大的一粒,甚至舔一舔,就可以骗下去一口大米饭,每一根都可以俭省着吃两三天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那时候,社员都是有自留地的,而且都是队上最好的地。丈量自留地的田亩数时,尽量放松了尺码拨算盘,这是上下都心照不宣的事。也难怪,当时集体的地,平均亩产五六百斤就很了不起,自留地里,八九百斤也稀松平常。每人三分自留地,在农民一年的家庭收入中占着很重的份量。
       社员的自留地大多用来种麦子。“手中有粮,心里不慌”,这是百姓都懂的道理。他们平时吃面条多,有一碗油辣子就能下饭,但也有的人会留一点菜地,调剂一日三餐。有的队还会在自留地之外,专门划一小片菜地分给各家各户。那一年,好像是队里的人口有了较大的变动,同队的另一位知青也早已去了煤矿,队委会决定调整自留地的划分,顺便给我分一小块菜地。     
分地的那天,真有点土改的味道,只是没有挨斗的地主。有关的农户都到场,簇拥着几个拉皮尺拨算盘珠子的队干,争论着田块的高低、远近、地性和墒情。最后剩下一块夹在几家中间、实在无法分割的、比两张圆台面大不了多少的茄把子地,就算是我的了。  
       保管员拉开皮尺要丈量,队长挥挥手说:“羊卵子大的一块地,还量毬个啥?”      
       会计说:“总得留个底,登个册子吧。”      
       老成持重的副队长歪着脑袋目测了一下,说:“撑死,也就二厘的样子,多也多不到哪里去。”      
       队长说:“那就二厘吧,八九不离十。”完了转过脸安慰我说:“你不缺粮,就种点菜,一个人吃,也够了!”停了停,又说:“到社场子拉几车粪,没给你盖房子、圈茅房,你没肥料,咋行?”      
      “行,就那么个!”我心里挺高兴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那时候,我满脑子的“主义”和“思想”。粮食?够吃就行了。菜?吃不完莫非上街去卖钱?那不成了啥啥的——尾巴?      
       有这么一小块地,真的让我很开心,哪怕它只有羊卵子大。我又可以像小时候侍弄我的百草园一样地摆弄那些“冬瓜豆蓬”了。老实说,当了这么多年农民,一直跟着众人在大田里翻地、挖渠、薅草、收割、打场,从来没有真正地“种”过庄稼。而且那种干活方式,从来不会让你有土地主人的感觉,你就是队长的长工,你没有权力决定一块地、一棵庄稼、甚至一粒收获的命运。其实,队长也是上面的雇工,上头吆喝啥,大家就干啥,同机器没多大区别。但是在这一块羊卵子大的地上,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种啥、咋种、种了咋吃,吃不完咋卖,甚至种上了再拔掉,收获了再扔掉,也没人会把我咋的。这让我有一种当了小地主的满足感。正是那种感觉,让我忽然明白了这些被唱作“向阳花”和“藤上瓜”的光荣的人民公社社员,为什么总是在集体地里拄着锹把栽盹养神,一到自留地就精着咕鲇冲锋陷阵。   
       我们队上的“老虎”经常说一句话:“干啥的务营啥。”我就非常敬佩那种把自己的事情“务营”得一丝不苟、井井有条的人。他们的院子永远纤尘不染,他们的农具擦得同战士的步枪一样锃亮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储物间里,随时可以拿来使用。他们的自留地里找不到一根杂草和一块坷垃,土地像毛毡一样均匀和细密。现在,我也可以在自留地上试一试自己的身手了。   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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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“羊卵子大”来比喻一块地的小,真绝了。  发表于 2021-6-1 04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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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1 10:10:35 | 显示全部楼层
       以前在大田干活,一把锹和一张锨足够了,为菜地锄草整地用的农具我是没有的。第二天我就借了一把锄头,开始“务营”起那二厘自留地来。别看羊卵子大的一块地就让我乐得屁颠,但我只是想体验那个过程、那种感觉,并不想像个“扎根派”似的花钱添置那些平时用不着的精细农具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我从社场子拉来三车土粪,撒得匀匀儿的,然后学着那些老农的样子,先用锹深深儿的翻一遍,晒了几天,又用锄头把土坷垃打得碎碎儿的,把地整得平平儿的,把田埂铣得光光儿的。这些活儿,都必须在集体收工以后,并且完成了自己一日三餐淘煮吃涮任务之外的时间去做。常常在早饭后或者晚饭前的那一会儿,我就提上锄头去了。一边干,一边思谋着该种点啥,既可以让今年夏天的餐桌变得丰盛些,又能让这种丰盛尽可能细水长流地多保持些日子。许多老农七嘴八舌地帮我建议,我快乐地应承着。我的房东大娘常说:“娃娃勤,疼死个人,娃娃懒,饿死没人管。”被社员们看成是个“勤利”人,那感觉真的很好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地整好了,我先在最北边种上三垅莓豆,种子是副队长给的,这东西有藤蔓,开小白花,带着那么点诗情画意。接着又栽了两行茄子,一行西红柿,苗是会计家栽剩的。这三样东西可以陆陆续续让我摘几个月。辣椒不要,那时候我还不爱吃辣。剩下还有大约四成的地方,向保管员要了几个马铃薯,切成带芽的小块种下。最后又在田埂边上扎满了蚕豆、点了几窝面瓜籽,这是在青年队时,老王利带着我们干过的活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我每天早晨都会去我的羊卵子自留地,哪怕地已经整得像筛过一样细,草已经除得像剃过一样净,还是愿意拄着锄头把,欣赏清晨金色的阳光下那一小片缤纷的绿色。粉绿色的蚕豆秧,率先开出了黑白相间的花,像粉蝶在跳舞;破土而出的嫩绿色马铃薯苗,像孩子刚出的乳牙;茄子秧在一天早晨抖擞起精神,伸展开因为移栽而打蔫的绿中带紫的叶子,像生病的孩子突然恢复了健康;莓豆翠绿色的藤蔓沿着支架蜿蜒而上,像一群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在撒着欢儿转圈圈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终于,我的自留地开始收获,每天都可以从那里带回一捧魂灵儿都未出窍的新鲜蔬菜。我的小桌上除了白色的大米饭,也有了绿色的凉拌莓豆、紫色的干炒茄子、黄色的焖面瓜、红色的西红柿汤,这都是我的羊卵子自留地对我的馈赠,我孤寂而单调的生活因此增添了许多绚丽的色彩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到后来,那块羊卵子自留地上的产出已经超出了我的消费需要,我把一部分果实馈赠那些经常帮助我的农户,如同这块土地把它们馈赠给我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一个深秋的清晨,副队长喊我:“快把你的茄子柿子摘走,下霜了。”我到田里一看,所有的苗都好好儿的,除了叶子和果实上一层厚厚的水晶般闪亮的白霜。“别看这回儿啥事没有,”副队长对我说,“等霜一化,立马打蔫。”我将信将疑地把所有剩下的大大小小的茄子西红柿摘回家,中午再去看时,那些茄子秧柿子秧的叶子都缩成一团,零零落落地挂在发黑的枝干上抖瑟,我这才领略了秋霜的杀伤力。后来听说,经霜的茄子杆能治冻疮,是否因为它曾经经历了如此凛冽的考验?     
       初冬到来的时候,我匆匆收获了自留地里的最后一批成果:大半麻袋土豆,把它放在我住的小屋中央,锁好门上的扣,挑渠去了。   
       那次挑渠,我当保管员,几天以后回生产队办事,贫协组长找到我,要买那袋土豆, “女儿出嫁,需要土豆办席。” 他解释说。   
       我犹豫着:“我还指着它过冬呢,给了你,我吃啥?”      
       他说:“你一冬都在挑渠,不愁吃。可土豆一冻,就吃不成了。”      
       这我知道。我想了想,说:“要不,你拿去用算了,不要钱。”      
       他不好意思了,踌躇着站在我的门前。我问:“要不要?要了赶紧拿走。不要,我锁门了!”我那天有急事,实在没工夫跟他纠缠。  
       “要不,我给三十块钱,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。我挡住他,坚决不肯收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那天肯定脑髓搭牢或者是溲泡饭的酸气发作,想显示自己的高尚?还是嫌钞票烫手?一根筋地非就不肯收那个钱。当时哪怕说一句“你先拿走,过两天再说。”大家也都有个台阶好下。人都是要自尊的,贫协组长最后还是无奈地收起钱,怏怏地走了。二十郎当的我呀,好不懂事唷!      
       我后来又回过几次生产队。摸摸那袋土豆,冻得硬邦邦的,我知道完了,没戏了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挑渠在春节前结束,接着是演剧队,再接着,到大队部当出纳,把铺盖都搬走了。开春后的一个上午,我回到那间小屋作最后的清理,打开扣上的锁,明媚的阳光从推开的房门泼进来,房间正中,那袋土豆的下面,有一滩融化的水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“可惜了。”门外一个声音在说,是贫协组长。     
       是可惜了。那二厘自留地里将近一半的收成,就这样化成一滩乌黑的水。我这样想,有点心疼。      
       不久,我就离开了长湖。那块二厘大的羊卵子自留地,我就种了一年,确切地说,是种了一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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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之这篇文章写得极赞,尤其是描摹“清晨金色的阳光下那一小片缤纷的绿色”的这一节。只是可惜糟蹋了劳动成果,白瞎了那大半麻袋土豆。  发表于 2021-6-2 04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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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“家”
虞哲杰
       三十五年前,我下乡到黑龙江省虎林县扬岗公社四队,当时知青的房子还没盖好,三十二个男女知青被分散安排到老乡家住。我和沈宝国、毛惠清、詹亚平四个人分到老吕家。老吕家只有一间房,房里是南北炕,他们全家四口睡南炕,我们四人睡北炕。每天晚上,老吕家人都要等我们睡下了,才吹灭了油灯脱衣睡下。住了几天,我们实在感到别扭,因为东北人习惯脱光了上衣睡觉,而老吕家的大闺女已经十七岁了,我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这么同睡一屋实在是大不妥。我们决定搬出去住。
       在村里转了一大圈,我们发现了一个废弃的“粮墩”。这是一个用泥垒砌起来的圆型土墩,一人多高,上面茅草盖顶,没有门,只有一个不到一米见方的“窗”,是早几年队里储粮的,住四个人绰绰有余。大家高兴极了,立刻动手打扫,泥地上垫一层高粱秆,再铺上长木板就是床,又拉起挂衣服的细铁丝,“窗门”真正是名副其实,又做窗又当门,晚上拿一块木板,用木棍一顶,就关“门”了。我们有了自己的“家”,为了庆祝,那天晚上还特地买了瓶“北大荒”老白干。搬进新“家”,又喝了酒,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,等迷迷糊糊睡去,该死的上工“催命钟”响了。一看表才凌晨三点,没办法,只好穿上棉袄,爬出“家”门,下地去干活了。
       我们的“家”独门独户,这让别的知青颇为羡慕,却不知麻烦更多,吃饭、喝水、撒尿,进进出出的都要爬“窗”。这里的跳蚤大概是久不闻人味了,半夜里大军光顾,只得点上自制的煤油灯忙乱一阵;那时虽然已是四月,但东北的春天还是很“冻人”的,夜里冻醒了,就抽出皮带将脚后跟的棉被扎上;茅草屋顶很是破败,白天下雨还好,拿一只只脸盆接漏,晚上懒得起来,被子潮了,第二天捧出“屋”外,铺在草甸子上晒太阳;最糟糕的是半夜里尿憋急了,只得爬出来到广阔天地里去方便。有一个雨天,待在“家”里不出工,我正用橡皮膏补裤子,只听见旁边沈宝国一声惊叫:“蛇!”是条一尺来长的小蛇。毛惠清胆儿大,用一根木条先将蛇卡死,再把它挑起来,扔到“门”外,总算免除了一场“灾难”。
       三个月后,“知青房”盖好了,我们告别了“粮墩”———我们的第一个“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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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不长,但写得蛮有味道。我四月里旅游到四川邛崃的中国酒村住了一宿粮囤式的客房,一座粮囤就是一间双人客房,倒是有门有窗的,而且还有浴室和厕所。  发表于 2021-6-2 04: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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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1 10:17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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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曲意求人重视,不怕忍受被人忽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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