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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晚钟悠悠》连载--席草和草席的回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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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3-3 09:17:2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觉民 于 2021-3-3 09:19 编辑

  席草古时候叫“蔺草”,现在叫的蔺草是古日本从中国流传过去,经过改良后又被中国引进的,和本地席草是同一种类里的两个品种。本地的席草有韧度、质地厚实,可做本地草席;日本引进的蔺草长且较软,只能用机器制席,出口日本的榻榻米就是用这种蔺草织制的。
  草席,我们本地叫席子、席爿、滑子、凉席等,历史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,先民们用席草编成织物铺地、遮阳。尤以西乡黄古林生产的白麻筋草席最为有名。据南宋宝庆《四明志》记载,西汉时黄古林编织的草席与东北的人参齐名,作为岁岁进贡的高档礼品。
  我下乡插队的地区不属于盛产草席的西乡,但也同样生产草席。刚到农村时常听到村民说:我们这里苦哇,别地方夏天只是“双抢”,我们这儿可是“三抢”啊。问还有“一抢”是什么?回答是收席草。
席草头年的11月种水田,到次年7月收割。种植时已近冬季,记得有一年水田里已有薄冰,那时候穿不起高统雨靴,赤脚下田后冻得全身瑟瑟发抖,牙齿上下打颤,腿脚先是刺痛,过会儿就麻木了。这种沏骨的寒冷深深地印在我记忆里,至今已很难忘记了。
  席草的管理跟水稻差不多,也是除草、施肥和喷农药除虫。辛苦在于收割的时间是在“双抢”前头,收割完席草紧接着就是“双抢”。这样,劳作的时间要比没种席草地区长了许多,这时候正是最炎热的季节。
  席草收割一般选在晌午后,大家拿着大镰刀下了水田,割的时候不能割太深,否则会影响第二年分蘖留种,但割浅了会降低席草的利用率。割好的草有长有短,这时候得“抖草”。用一只手将草把的上部捏住,另只手和身体托住草把的中间,全身使劲地晃动,将短小没用的草抖落下来,剩下的长草第二天一早背去晒。整个过程全身湿透,上下都是污泥,草根中夹杂的蚂蝗,经常会叮在身上,流出一滩滩鲜血。为了赶时间,大家忍饥挨饿做到天黑,像打仗一样,谁都不喊一声苦。
  第二天太阳刚露头,晒草便开始了。两人为一组,一个弯腰取一小捆草递给另一人,那人接过草,两手握住在空中抛成扇形摊在地上,使草能充分接受阳光的曝哂。晒场上、田埂旁、小路边到处都晒着绿油油的席草。倘若附近没地方晒了,就车拉船装的运到远处去。
  记忆里最难忍受的是翻草。午饭后赤日炎炎,地面晒得滚烫,这时正是翻草的好时候,村里青壮男女全体出动,也是两人一组,先用带勾的扫帚柄将草勾成一堆,再捧起来反个面继续晒。头顶着正午毒辣辣的太阳,大地热浪滚滚,人像在蒸笼里一般汗流浃背,后来汗也被阳光蒸发光了,真是暑热难忍啊!还经常碰到刚翻好草,天上突然降了一阵雨,大家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草收起来;一会儿天又放晴了,又得重新再翻晒一遍。
  席草色泽的好坏主要取决于收割时的气候,若天气好,日照强,气温高,晒干时间短,颜色就好;反之遇阴雨天或翻晒过程中遭雨淋,色泽就变。色泽与晒草也有关,晒草要做到摊得簿、晒得匀、翻得勤,这样阴阳面就少;若摊得厚、中午不翻、已晒过的草遇露水,阴阳面就重,会严重地影响一年的收成。
  席草经三朝翻晒后已干,在入库前还要绑成捆,便于储存堆放,当地人称作“并草”,这是技能较强的工作。并草时先拿两根草绳,把约四、五十斤干草摊在地上,松松地捆绑起来,再从捆绑成圆筒的草根中心部位拉出一部分草来,用手拍成圆锥形。接下来进行第二次捆绑,这次捆绑的紧松程度直接影响到这捆草最后的质量。先将草扶起来,朝地上像打揳子一样,把拉出来的那部分草一点点地夯进草捆里去,这样“并”成的草捆整齐、结实又挺骨。
  “并”好的席草将被分到各家各户去编席。编席以老人和妇女为主,大多是婆媳搭档、夫妻搭档、母女搭档、姐妹搭档。编席看起来要比野外劳动的男人轻松,但实际的工作量和时间要远超男人。家庭收入中女人占了一半,所以村里有句话:“我们村里的妇女能顶大半爿天。
  编席讲究配合默契一人坐在席机的正面,进行压扣,另一坐在席机侧面叉草,叉草人需要用到一个竹子做的长竿,叫作“把草往“”的口子上一掭,穿入“席筋”,将草送入筋内,马上将“替”拉回,压扣人立即把“扣”压下,同时得把伸露在席筋的草根拗进即“打结”,往返一次完成了两根草的编织。
  草席的手工制作工艺相当复杂,道道工序环环紧扣,一点不能马虎。本地农民世代相传,一般农家孩子七八岁时就跟随父母开始编席,耳濡目染,从简单操作逐渐到独立担当,人人都会。
  她们长年累月地劳作着,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。每天很早起来喂猪做早饭,饭后马上就坐下来编席。没有午休,在间隙时间还要操持其它家务。到了晚上则要打麻筋,为明天的编席作准备。麻要搓成粗细两种绳子,各有不同的用途。那时没有机械设备,全靠一人一台编麻器,双脚踏动转盘,两手编织麻绳,手脚并用一刻不停。晚上,做席的老人们因为劳累去睡了,年轻的女人打着哈欠,揉着发红的眼睛强撑着做到深夜。
  一般两个人一天只能做一条席子,然后拿去太阳底下晒,这叫“漂席”。漂的时候用盖席将中间部分遮盖,并多次洒水。这样,被遮盖部分的色泽会比两边深些,两端黄,中间绿,看起来十分美观。
  草席积聚到一定数量,男人就背到供销社去卖,这是那个年代唯一准许的家庭副业。供销社收购草席的人经验丰富,村里有几家编得特别好的,习惯手法跟人不一样。他只要瞄上一眼,就知道是谁家做的了。质量最好的打上甲级的印,每条收购价能到2元多钱,甲级以下的只有1元几角钱。经常得到甲级的在村子里自然就有好口碑,如果是个姑娘,则是她聪明勤劳的标志,上门提亲来的人就多。有人说,这个村里最懒的姑娘嫁出去,在夫家也受人称赞的。这绝非是一句虚话。
  供销社收购草席后,还要修边和排席,这是草席的最后一道工序专业的排席工把席子平放在桌上,去掉毛屑,用手掌把编织后的草往一个方向推,使紧靠一起更结实然后把露的“席筋”打结扣牢,这样一张席子才终于完工了。
  村里有个叫马连根的农民,自小体会母亲编席的辛劳,立志造一台草席机来,让世代编席的农民不再如此辛苦。只有初中文化的他刻苦自学机械知识,先是在家里搞,由于没有加工设备和材料,进度十分缓慢。后来调到农机厂工作,又经过几年的钻研和试验,终于制造出一台仿照人工动作的机械草席机。我下乡时住在他家隔壁,看着他艰难地一步步走过来。
  我回城后去探望过他几次。一次,他很高兴地把我带到机器旁,一按开关,机器在一阵嘈杂声中飞速转动起来,席草像箭一样有节奏地准确射入席筋中间,机械模仿手工动作灵活地将席草转弯折边,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。他说目前还有一些技术问题没解决,等以后投产应用了,请我再去。
  七十年代末,我在报上获悉他获得了省科技二等奖,发明的草席机还到全省各地巡展,心里着实替他高兴。但最后一次见到他时,他显得很憔悴,说机器虽然成功了,可是国内的金属材料无法胜任机器长时间的磨损,所以经常会出现偏差,这件事令他很伤脑筋。
  可能压力大,又劳累过度,没多久他就英年早逝了。我在悲伤之余痛惜世上从此少了位难得的英才,这可能是国内第一台仿人工折边的草席机了,尽管还不完美,但已经能够编成草席,离最后的成功只差一步之遥。我担心再没人能如此执着地去圆这个梦,继承他未竟的事业。
  改革开放后,进口的机器代替了手工编织,烘干机使席草收割不再受气候制约,草色质量也大大提高。鄞西地区成为国内榻榻米出口的最大生产基地,规模化生产也同时淘汰了大部分地区的手工编席。我当年插队的这一带农村已很少有人再种席草和编草席了,尽管这种用手工编制的草席价格不菲。
  马连根钻研一生,最终没有造出耐磨的草席机,唯可告慰的是,种席草地区的农民已不再像当年那样辛苦,他梦寐以求的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。(201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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